川观新闻记者 庞琪 丛雨萌 川观新闻自贡观察 刘亿 罗伟
自贡人，有一种“川C”情结。
这种情结是复杂的。一方面是对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骄傲：1939年因盐设市的自贡，自古以来被誉作“富庶甲于蜀中”的“川省精华之地”。另一边是现实骨感：上世纪90年代，10余万盐工下岗，三线企业被市场化大浪冲击，工业重镇逐渐滑落。如今，自贡经济总量排名全省中游，“蓉渝井”三足鼎立的辉煌，已是翻过去的一页。
真正让自贡人骄傲的，是两个关于贡献的故事。
历史上两次“川盐济楚”，一座城挑起国家“盐担子”，解两湖百姓淡食之苦；抗日献金，22万人的川南小城，捐出1.2亿元法币——占全国献金总额近四分之一。
从那时起，自贡就懂得什么叫“国家需要”。
“十五五”开局之年，自贡GDP刚刚突破2000亿元，我们站在这座曾被盐喂饱，也被时代摔打过的城市，问一句：
井盐之后，自贡，还能“贡”献什么？
这是一座老工业城市的自问，也是中国众多传统工业城市的共同追问。
这场酣畅淋漓的转型之战中，我们从工业切入，寻找答案。
“十年一剑”，磨出来了吗？
这是一个看起来像短剧爽文的故事。
沃兰特航空合伙人、高级副总裁黄小飞曾分享公司最艰难的时期——2023年，团队面临资金链断裂，已经陷入既没钱又没人，在生死存亡的边缘徘徊挣扎的低谷。
他将那段时间称为“至暗时刻”。
“爽文”的齿轮开始转动，自贡获取项目线索后立即动身前往对接，用时40天便确定签约，帮助沃兰特渡过难关。
如今，沃兰特已经一跃成为资本宠儿，去年更拿下超百亿元海外订单，一路高歌猛进。而自贡航空产业园，是该企业目前唯一的制造和试飞研制基地所在地。
VOLANT沃兰特VE25-100型航空器成功完成首轮有人驾驶操纵试飞。
翻开如今的自贡产业布局，无人机无疑是最亮眼的特色产业之一。作为四川低空经济产业链主要承载地及省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聚区，自贡已建成全国最大的大型无人机产业基地，聚集了重点院企60余户。去年，这里刚刚举办了四川低空经济产业链生态大会，常态化举办具有影响力的低空经济展会也是今年的重要任务。
2015年，自贡航空产业园奠基。不沿海，也非省会，自贡是极少数在缺乏传统航空底蕴的情况下敢于“无中生有”的城市。
“十年磨一剑，确实不容易。”自贡市委副书记、市长石钢感叹，从一块土坡到航空产业园，“双机场”“双跑道”以及全省面积最大、高度最高的“川协5号”空域，自贡的硬件资源全国少有，“一小时报备起飞”灵活制度，更让企业心动。
自贡航空产业园区。
发展低空，仅仅是靠布局早和硬件条件吗？
沃兰特40天落地自贡的故事，让钲向低空产业链智库创始人陈向感触颇深：“这种执行效率非常难得。”
2021年，园区急需扩能，为更多的落地企业服务，还需要再来一条跑道。为此，自贡把原本需要3年的建设工期压缩到8个月，在年底顺利建成兰田机场。
8个月在纸上只是一个数字，但对于很多参与建设的人来说，是一段无法忘怀的激情岁月。“机器24小时不停，经常忙到凌晨三四点，睡在项目部。”自贡航空产业园区综合服务中心副主任张晓峰回忆：“那应该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时光，当时大家就有一种感觉，没有干不成的事情，干就是了。”
对于企业而言，真诚、激情与高效确实是永恒的必杀技。
天时地利人和，自贡低空经济能否进一步做出特色？
今年，自贡的目标是产业链本地配套率突破60%。2025年底，这个数据是50%。
“我们将坚持以低空制造为主、场景飞行和服务保障为翼的‘一主两翼’发展思路，当前的着力点就是支持重点整机企业释放产能。”石钢表示，将支持中航无人机、腾盾等龙头企业整合资源、柔性生产，提升交付能力和市场竞争力，加快沃兰特VE25-100、小鹰-700飞机、玮航高空灭火无人机适航取证、规模化生产。
玮航高空灭火无人机。
10个百分点的提升，会改变什么？
自贡航空产业园区管委会经济发展局副局长颜建坦言，当前园区短板在航空发动机、飞控系统等核心部件，这也是今年的重点攻坚环节，如果成功，将大大提升产业链整体竞争力。
资金方面，低空制造项目“投入高、周期长、取证难”，“今年我们将通过与省产业基金、其他社会资本联合投资，做耐心资本，协同银行‘投贷联动’，支持重大项目引进与培育。”自贡创发集团董事长赖文利说。
今年的四川省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打造低空产业创新、场景应用高地”。目前，自贡已建成全省首个低空医疗物流全域覆盖网络，年内探索开展城际物流配送场景应用。
全空间无人体系示范场景的打造也已提上日程，自贡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杨光全解释：“比如你网购的商品，用无人机运送到快递点，由无人车送到你家，再由机器人送到你门口。”自贡将协同无人机、无人车、机器人形成立体进攻的“组合拳”。
“自贡用十年时间把成都溢出的人才和资源承接下来、留住了。”陈向认为，自贡空域条件得天独厚，更关键的是引入了中航无人机和腾盾——这是国内大型无人机领域的“半壁江山”。“成都研发、自贡试飞生产，是成自结对发展的优秀代表。”
“没有必要和其他城市去拼研发。”在陈向看来，自贡接下来应进一步拼空域、拼大型无人机与eVTOL产业链、拼政府效率。2026年重庆市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建设成渝低空经济带，区域协同或许是自贡今年的突破口，“自贡可以主动加强与成渝两地的联动，把自己做成这条经济带上的关键节点。”
小鹰-700。
以小博大，四两能否拨千斤？
作为四川面积最小的市州，自贡干脆在“小”上做文章。
既然小，那就拿面积来做全域新尝试。1300多公里路权覆盖所有区县，九识智能的无人车跑出了全国少有的“全域模式”。
人工智能是自贡正在孵化中的未来明星产业，体量不大，但极具特色。
2024年，自贡选择数据标注这一“小切口”进入人工智能赛道。两年时间，依托百度、腾讯、抖音这些头部企业，成功创建全省首批数据标注基地，并集聚50多家企业，初步形成了从数据采集、清洗、标注到应用的完整链条。
除了人工智能+赋能千行百业以外，今年，自贡的人工智能确定用“两条腿”走路——智能体制造和数据。
就像电影《流浪地球》里的MOSS，智能体能感知、能决策、能执行，可以是实体，也可以是系统。本体制造指的是机器人、无人车这类“看得见、摸得着”的整机产品——它们是智能体的“身体”，也是自贡智能体制造的骨架。市长石钢介绍，自贡将“以优必选人形机器人、九识智能无人车、华龙科技智能仿真恐龙等本体制造为牵引，加大力度培育电机、执行器、传感器、车身配件等产业链生态。”
数据产业也正在由小壮大。今年，自贡也提出了新的目标——推动数据标注基地向全链条数据产业高地升级。
在自贡高新区的一栋厂房内，上百个机器人正在反复练习一套动作：转身前行、识别箱子、抓起、放置。这个被称为“机器人职校”的四川人形机器人多模态数据采集测试中心，由优必选与自贡市共同参与建设，于今年1月8日投运。
四川人形机器人多模态数据采集测试中心内，人形机器人正在训练搬运工作。丛雨萌 摄
优必选正是看中了这里的数据集聚效应。“我们需要大量的、高质量的场景数据来训练机器人”该项目负责人朱俊杰表示。
今年3月，具身感知驱动通用智能领域的“独角兽”企业——帕西尼感知科技正式宣布，将在高新区投建全新的全模态超级数据采集工厂，具身实采数据产能预计可达数十亿级规模。
与优必选的“机器人职校”不同，帕西尼瞄准的是具身智能最前沿的“触觉”维度——给机器人装上“皮肤”，能感知一颗鸡蛋需要多大的力气拿起，布料是滑还是糙。
要升级为全链条数据产业高地，市长石钢也解答了具体路径。将聚焦具身智能多模态数据、空天地理信息、高质量数据集等领域，支持百度、腾讯、优必选数采中心、帕西尼数据工厂等企业做深做精、横向拓展。
全产业链升级的重点在哪儿？杨光全表示，“今年将重点探索应用与交易。”2月5日，自贡市人工智能（数据标注）产业供需对接会举行，会上自贡发布数据标注机会清单，多家企业发布了具体的需求与供给清单。
“我们要让机器人既懂生活，也会工作。”自贡市科技局局长冯君提到今年人工智能方面的重点工作，除了通过双向揭榜挂帅等机制，鼓励龙头企业牵头参与人型机器人多模态数据等关键共性技术攻关外。还将积极打造具有自贡标识的典型应用场景，在企业引育与人才培养等方面主动加强同成都、绵阳的产业协同。
电子科技大学机电学院院长、人工智能研究院副院长程洪建议，接下来，自贡应推动数据产业与科研机构深度合作，把“数据”转化成“大脑”。除了机器人等智能体外，还可以利用好灯会等本地资源，让产业、政府、高校在同一座城市形成闭环，就能在产业爆发前抢下应用场景的先机。他还提到，数据交易这条赛道可参考无锡等城市，“目前金融、互联网、制造业的数据在交易市场最抢手。”
自贡的各类改革试点也从“小”处着力。
“正是因为‘小’，我们才更要靠改革找出路”杨光全举例：“比如我们的弃水电量消纳试点，就实实在在为企业节约了成本近4亿元；我们深入推进全面创新改革工作也获得了省政府的督查激励。这些都说明‘小个子’也能有‘大能量’。下一步，我们会继续放大‘灵活’‘敢试’的优势。”
雄关如铁，宝刀老否？
如果要找中国最硬的“刀”，自贡是绕不开的地方。
自贡硬质合金有限责任公司，是全球头部石油服务公司的主要供应商。去年美国关税政策变化不断，仍然有美国客户打电话来“催单”，他们没有更优的替代方案——石油钻井的钻头，必须装上具有耐腐蚀、耐高温的“工业牙齿”，这恰恰就是自硬公司的拿手好戏。
自贡因盐而兴，而真正浇筑出自贡工业城市血肉的，是一场关乎共和国命运的迁徙——三线建设。时至今日，东方锅炉、大西洋、运机集团、自硬公司、中昊晨光等老三线企业仍然为自贡经济贡献巨大力量。这也是自贡发展的时代命题——传统产业产值占比达70%，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改造如何答题。
“我们下定决心大干三年，分类分批推进规上工业企业‘智改数转’，去年已完成73%，今年完成85%以上，明年实现全覆盖。”石钢表示，将“大力支持东方锅炉等骨干企业创新突破、增产增效，带动节能环保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做大做强，以此来确保全市工业经济基本盘实现稳定增长。”
啃下73%到85%这块硬骨头，当前的难点在哪儿？
自贡市经济和信息化局局长余泓介绍：“主要还是一些中小微企业，面临‘不想转、不敢转、不会转’的现实困境。”对此，自贡实施“四分类四提升”工作法——通过精准画像、分类施策，让龙头企业示范引领、中小微企业轻装上阵。
东方锅炉是这场转型的标杆。2025年9月，东方锅炉空预器数制·智联工厂正式投运，这是行业内首个空预器数字化智能工厂，此前该企业已建成多个数制·智联工厂，入选工信部智能制造优秀场景3个。智能工厂建成后，年产量提升了11.6%，人均劳动生产率提升了21.2%。
东方锅炉自贡基地联箱数制·智联工厂，机械臂正在生产作业。何海洋 摄
另一家老牌企业运机集团，则展示了“产业链协同”的可能。运机集团与华为公司签署全面合作协议，联合打造“矿石流”全场景数智化解决方案，构建适应全球矿山、散料输送港口等行业需求的生态合作框架。
四川轻化工大学教授刘义，每周要带着团队往四川博晶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跑好几趟，两年下来，帮企业填补了反刍动物消化调控领域的技术空白，助力企业盈利。近年来，自贡市科技局成立“企业科技特派员”团队，让大学教授、技术转移经理、研究员走出实验室，扎进生产一线，刘义正是其中一员。
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同时，老厂们也正擦拭宝刀，在全球抢滩新战场。
今年春节放假期间，自硬公司工厂未歇，北美客户提前签约，订单已经签到了二季度，月均订单额同比增长60%。去年5月，运机集团在几内亚斩获4.06亿美元订单（约合29.26亿元人民币），超过该公司2024年全年营收的1.9倍，标志着中国智能装备“出海”战略迈入全新阶段。
从单一装备制造向“高端装备+绿色服务+能源解决方案”多元体系转型，东方电气集团东方锅炉股份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林光平也表示今年要继续加快国际化进程，同时提出了今年的目标：营业收入跨上200亿元。
如果成功，它将成为自贡第一个年营业收入跨过200亿台阶的企业。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6.9%，是自贡2025年GDP增速，排名全省第三。
4个月，是一个全球头部电池企业从对接到落地自贡的时间。
今年1月，中创新航动力电池及储能电池自贡基地项目在高新区落地建设。自贡将其列为全市2026年“一号工程”——年内建成投产。“我们成立了由书记、市长任组长的‘一号工程’推进组，下设5个小组，开展项目全生命周期服务。”余泓介绍。
近年来，自贡已初步构建覆盖电解液、高性能导电材料、电池结构件等的动力及储能电池产业链，中化蓝天、江苏国泰、无锡东恒、长盈精密等已相继落户，与周边宜宾、遂宁等锂电产业集群联动协同。此外，自贡常态化储备的近千亩工业熟地，能够支撑项目快速开工建设。
2025年，自贡新能源产业产值同比增长超50%。“一号工程”刚刚上场，就展现了它的实力——不到2个月的时间，无锡东恒、洛阳融惠、成都锐兆等锂电配套项目相继与自贡签约。
“可以说是一项兴一业，一业定乾坤。”余泓介绍，“这个项目的落地对自贡的影响非常大。”现有锂电重点项目开启“加速模式”，国泰华荣30万吨电解液加快调试生产线，瑞柏电子化学品、裕沿新材料锂电池用过氧化氢等项目抢抓工期，春节期间不停工。
“存量企业也在抢抓龙头项目落地机遇，主动释放产能、提升配套能力。”余泓举例，长盈精密扩建生产线、新增3000万件/年电池壳体产能，中蓝新能源公司春节期间生产线忙碌，产能提升20%。
今年3月，自贡还将新开工赫尔墨斯航空智能总部基地等项目11个。
在具体部署今年工业重点工作时，自贡用四个“加快”来描述推进动作，“十五五”一开局，就已经进入了竞速模式。
俯瞰自贡川南新材料化工园区。
还能贡献什么？现在的自贡，不只有千米深井，还有文有武，有古有新，有盐有甜。
在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全国命题中，这座转型中的老工业城市，用6.9%的增速贡献一份亮眼答卷。
着眼当下，市长石钢给出了这座城市对“贡献之问”的回答：“抢抓开局之年时间窗口，聚力产业提质、项目提速、服务提效，确保全年经济增速继续保持全省前列，为四川经济大省挑大梁多作贡献。”
有趣的是，贡献的英文“Contribution”首字母也是C。重铸“川C”荣光，或许并非对排名的执念，而是这座城市争先的渴望。
自贡人心里都清楚，荣光不是靠回忆撑起来的，是靠一个又一个“加快”跑出来的。
这座城市，一直在追求贡献的路上飞奔。
（受访者供图）